方椹

方王方 一眼万年

Verdant(2)

(夏)
方士谦立在落日楼头向天际眺望,天边连缀的云朵被渲染成橙红色还镀着金边,绚烂成朵朵金花绽放的模样,近处佳木葱茏滴翠而可悦,树上蝉鸣声此起彼伏,交织入耳竟也算不上聒噪,这一派景象却无端让他想起了春日所见之人。

像是突发奇想又像是蓄谋已久,他向酒家要了一盅上好的罗浮春*,佩剑腰间,就这样来到了微草观前。一个箭步,他就飞上了墙,一只脚垂到墙内,另一只则曲起支在墙檐上,一手提着酒盅,腰上的璎珞挂饰因他的大幅动作相击碰撞而泠泠作响,引得院中埋头洒扫之人抬头而望。来人是依旧一袭白衣,衬他肤白胜雪,一副调笑风流客的模样含神凝眸望着自己,道士面上无甚波动,只是将扫帚在地上戳了一下,就见墙上的人也震了一下,这才开口:请方施主快些下来,小观年久失修,墙上不是久留之地。

方士谦被呛了一下依然不肯放弃,翩翩然飞身下来又摆足了架势好生客套地问他,观中可需财资,方某可出资为观重修。其实微草观在深山老林,除他以外并不会再有人有闲情逸致造访此观,重修一事,王道士孤身一人自给自足,并不曾考虑过。于是道士也不理他所说浑话,继续扫这一方狭小的庭院。
王杰希。很久以后,在侠客抱臂斜倚在庭中的榕树上静默地凝视道士走走停停忙来忙去,始终没有打破这宁静时,道士终于停下了动作,转身对着侠客说了三个字,声线干净,语调柔和,与满天璀璨星辰同辉,这声音直直撞入他耳中,心里。

侠客莞尔,随即拿出放在身后许久的酒盅,对他说:“杰希,能复饮乎?”

酒入杯中,漾出层层涟漪,将繁星点点收束其中,映到眼前人的眼里,便成了深邃耀眼的银河。

方士谦举杯痛饮,一再续杯,而王杰希则是手握着一杯,望着墙头渗出的月色出神,两人节奏截然不同,却在月光下如此相融。当方士谦放下杯盏,原本莹白的肤色在月光的照射下便现出清清楚楚的酒烧红,眼神却愈发熠熠生辉了,眸中似着了星子,那样坚定不移地望进王杰希出神的眼里,直到从他眼里望见自己,然后更加笃定地说:“纵使你不出山,秦帝大势已去,不出两年,新朝必将建立。”

王杰希仍不搭理他,闭目仰头终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,而后发出一声喟叹:“方施主带来如此佳酿,贫道无以为报,请以切磋一番。”再睁眼,他却不是那初尝酒之人的迷醉模样,亦是毕恭毕敬地站起,双手捧出拂尘向前倾身,请方士谦一战,目光毫不游离。

方士谦将酒盅倒过来在空中耸耸,看到一滴酒流下来便伸长了舌头去接,不餍足地咂着嘴,一手却伸向了腰间的佩剑,寒光一闪,剑出鞘,酒盅落地碎响。

雪白柔软的丝条缠上了锋利的宝剑,两个人迅速拉近了身距又不断迅疾地变换着身位,从石桌前到青石小径,再飞檐上柱,剑光忽闪,切落对方一络青丝。方士谦并非俗客,他师从京畿几位剑客名家,打遍京都同龄而无敌手。但他也只是如此,在清修苦练十余年最终练成一柄拂尘逍遥游的王杰希面前,这是他最大的突破。

王杰希起手大开大阖,倏尔减小了幅度加快频率四面围堵防风剑的攻势,将剑身始终牢牢束缚在拂尘里,当他一脚踩到一块略有松动的屋瓦时,一抖手柄,就把防风彻底缠过来,甩到瓦上。他说,承让了。

方士谦早已心有余而力不足,只是苦苦耗着不愿放弃这难得的机会,当剑被甩出去,他即刻脱力般赖倒在屋脊上,冲着王杰希说:“杰希果然厉害,我自愧不如,已体力不支,烦请你带我下去。”然后便一动不动躺在那里,等着道士携自己飞下去。

王杰希终是过来拉了他一把,许是感念那酒的滋味,又或是别的些什么,道士的轻功飘逸出尘,只是屋顶与庭院地面这一点点距离,却让方士谦如坠云间,只有腰间那只紧紧搂住自己的温热的手才让他感觉到了一些真实,又将他与虚幻连接。他们什么都没有多说,却都懂了彼此要说什么。

方士谦说,王道长,后会有期。

再见再见。

仲夏的晚风微凉,裹挟着清新的花香,近处蝉鸣依旧不绝于耳,一道黑影自庭前掠去。

*罗浮春,记取共饮之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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